（本文整理自海闻在广州“与海闻对话：中国经济与企业家”上的主题演讲，有删节。）海闻：北京大学副校长、北大汇丰商学院院长、著名经济学家教授

好的企业，不在于在哪个层次，在于这个企业是不是赚钱。麦当劳是低档还是高档？麦当劳就是烤肉和两片面包，但它成为一家很大的全球企业。

我现在比较担心的一个问题是：我们的每一个行业都有很多企业，每一个企业又涉足很多行业，“小而全”，小打小闹，如何在自主创新方面迎头赶上？

从数字方面看，中国的经济总量名列世界第三，国际贸易总量高居全球第二。目前看来，中国经济的发展势头非常好，那么，未来又会怎样呢？我认为，中国经济未来至少还能有20年的8%（或8%以上）速度的增长。经济发展的速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发展阶段——而我们处在与美国等发达国家截然不同的发展阶段。上世纪50年代，亚洲“四小龙”的经济情况与中国大陆非常近似，年人均GDP在1000美元左右。但在此后35年左右的时间内，“四小龙”完成了经济起飞，经济起飞的标志是：产业结构发生剧变，农业产值比重降到5%~6%，农业人口的比重低于10%。

经济发展阶段有其规律性，特别是“四小龙”，他们的历史文化背景与中国大陆相似，而他们都曾经历过长达30多年的10%左右的经济高速增长期。中国作为大国，目前尚未完成经济起飞。我们的农业产值比重仍在10%以上，今后会继续下降。

乐观的展望之外，也有严峻的挑战。近年来，我们的物质生活的确改善很快，但我们的理念、我们的制度，仍然是落后的。在全球化的背景下，这种理念与制度的落后，将严重阻碍中国企业，乃至中国经济的发展。

在全球化的背景下，美国的企业高举战略思维，进行产业重组。例如：上世纪90年代，美国波音公司兼并麦道公司，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“垄断”，但美国司法部门置《反垄断法》于不顾，允许其兼并。这深刻地反映了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，美国人对“垄断”的概念有了新的考量。他们认为：在拥有欧洲劲敌空客公司的情况下，两者的兼并可以降低成本、提升美国飞机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。类似的，还有惠普与康柏的兼并。在这种新思维的推动下，美国出现了新的产业格局：用巨型的专业化公司应对全球化时代的挑战。

中国呢？行业总体规模不小，块头大的企业也不少，但实际的竞争力——尤其是核心竞争力并不强。有的知名企业，规模很大，甚至生产1万多种产品，“小而全”，但没有核心竞争力。我现在比较担心的一个问题是：我们的每一个行业都有很多企业，每一个企业又涉足很多行业。中国有多少家药厂？美国的药厂，屈指可数，辉瑞……如果中国经济是封闭的，那问题尚不急迫，我们可以慢慢地重组，慢慢地竞争。但在全球化的背景下，由于地方保护主义和行业内部规则的问题，这种理想的重组和竞争并没有在中国出现。仅辉瑞制药一家公司，每年投入科研的经费就多达90亿美元。而中国企业呢？小打小闹，如何在自主创新方面迎头赶上？

我认为，比产业升级更重要的，是经营理念的更新。“小而全”的经营理念，根源在于小农思想——什么事情都想自己干，美其名曰“自力更生”；什么东西都想自己拥有，偏执于“自主产权”的概念——而不知道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如何高效地获取这些自己需要的资源。类似的问题，还有经营中的不守规则、短期行为、人际关系与法律边界的处理……只有更新经营理念，中国企业才有未来。

现在我们老讲产业升级，但千万不能搞运动，千万不能由政府去包办。企业要不要升级，产业要不要升级，这是企业自己决定的事情。我在这个行业里不赚钱了，那我就换一个，就出来不挤在里面了。好的企业，不在于在哪个层次，在于这个企业是不是赚钱。麦当劳是低档还是高档？麦当劳就是烤肉和两片面包，但它成为一家很大的全球企业。所以一个企业成功与否不在于是低科技还是高科技，在于市场份额，在于供求关系。再举个例子，前几年有个叫铱星的通讯公司，它在全球布满了通讯卫星，手机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出现“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”，不管是在矿井还是在喜马拉雅山都能接到信号，但不久就破产了。高科技公司照样破产，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来用这个产品，太贵，成本降不下来，每分钟7美元，除非你每天在喜马拉雅山顶上。平时我们打手机一分钟也没多少钱。所以全球大概一共只有5000个用户，规模不够，照样破产。所以企业到底怎么样，应该由企业自己决定。